袁毅鹏感觉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”，也不只是为一己之私，而是要通过这场官司普及抑郁症知识，挽救更多人生命，还要促进精神卫生和反歧视方面的立法

　　田享华 刘伟

　　“很抱歉，得了这个病后变得非常脆弱，以前不是这样，如果我坚持不住了，请帮助我完成诉讼的心愿。”袁毅鹏给很多人发过这封名为“如果我坚持不住了……”的邮件。

　　不过，这位IBM中国公司E&TS部门研发工程师最终还是坚持住了。今天，要求IBM继续履行与袁毅鹏的劳动合同、补发工资的劳动仲裁就生效了。而在昨日，IBM已经确认将尊重并履行裁决。

　　实际上，在年初短短两个月间两次试图自杀，后又高调宣布打响“中国反抑郁症歧视第一案”的袁毅鹏已经从一个普通患者变成了一个反就业歧视的战士。

　　入职一年就患抑郁症

　　袁毅鹏讨厌现在自己的样子，更愿回忆2006年6月的他，放弃了武大“直博”的机会，意气风发地成为一个IBM人，并毫不犹豫地签了五年的劳动合同，在IBM上海E&TS部门担任R&D Engineer(研发工程师)，月薪将近万元。

　　在IBM，有袁毅鹏的骄傲和梦想。虽然IBM没有要求员工加班的惯例，但回家后，袁毅鹏还是喜欢通过公司内部网继续工作。他以前喜欢看科幻小说、玩游戏、打篮球。但是在职场的头一年里，他没有买过一期科幻杂志，也没有玩过一个大型游戏，也没有出去打球，也很少和家人朋友联系，一切都是围绕着工作转。

　　然而，2007年3月，袁毅鹏开始出现头晕、困乏的症状，最初以为是休息不够，但很快发现没这么简单——即便头天睡足八九个小时，起床后还像是没睡过一样。后来经上海精神卫生中心诊断，他患有双向性情感障碍，表现就是抑郁症。

　　去年6月19日，袁毅鹏的积郁一触即发，在与某位香港经理发生争执以后，就将辞呈发到了直属经理的信箱。7天后，公司上层告知他辞职无效，但让他停职接受进一步治疗，说最快两周，最慢两月就可回来工作。

　　去年8月，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开出了“建议边工作边治疗”的鉴定，认为袁毅鹏可以重回工作岗位。他兴奋地给直属经理发信请求回岗工作，一周后，收到的回音却是要求他自动离职。

　　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原本已稳定转好的病情复发，而且“经济危机”又接踵而至。去年12月1日，他发现仅收到1700元的工资。根据《劳动保险条例》规定，工龄两年以下者，病假期间应发原工资的60%。与原工资的比例不符。

　　经济上的拮据加剧了精神上的抑郁。在恢复工作的问题上没有进展的同时，他开始向公司“讨薪”，他希望公司考虑他房租到期、药费昂贵的苦衷，但没有回音。而且袁毅鹏告诉《第一财经日报》，随着公司不断要求他同意签署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协议，他感觉很受伤，精神濒临崩溃。

　　2008年1月11日，又一次拒绝签字的袁毅鹏，走出公司大门后，吞下40颗氯硝安定，后被路人发现报警送往医院。抢救过来后，公司通知袁毅鹏远在武汉的家人，母亲赶来看到封闭式病房里儿子崩溃的情形，随即产生一个念头：打官司！

　　反抑郁症歧视第一案

　　可是袁毅鹏还是希望能够协商解决，还在不断给公司高层写信，但公司的态度还是拒绝。奇怪的是，长期只得到病假工资的他却在今年1、2月获得了完整的工资，但没有任何解释。

　　这期间，医生鉴定他为抑郁症复发，要他持续服药三年。2月20日，不断申诉的他对公司不理睬的态度异常失望，再次吞下氯硝安定60颗，后被母亲发现，送至医院抢救。7天后，他收到了IBM的单方面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，理由是他“多次严重违反公司纪律，扰乱公司秩序，严重违背员工操守”。

　　3月初，袁毅鹏找到曾在英国留学的陈庆广律师，然后写好仲裁申请书，要求IBM继续履行劳动合同、补发工资及补偿精神损失。同时，他还找到了北京益仁平中心为其做后援，该公益机构接过不少反乙肝歧视、反容貌歧视的法律援助案件。这时，袁毅鹏感觉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”，也不只是为一己之私，而是要通过这场官司普及抑郁症知识，挽救更多人生命，还要促进精神卫生和反歧视方面的立法。

　　3月7日，浦东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袁毅鹏的仲裁申请，3月10日，他在博客上宣布打响“中国反抑郁症歧视第一案”。其后，不少媒体跟进报道。陈庆广律师接案后就认为这是一起典型的反歧视案，像IBM这样的跨国企业，最怕跟“歧视”这样的字眼扯上干系，所以这场官司不会太难。

　　5月30日，该案开庭。IBM坚称其与袁毅鹏的劳动合同在袁毅鹏递交辞职报告30天后已自动解除，之后IBM以病假形式为其发放工资、报销医药费，均是公司的人道主义关怀，并非其在劳动关系中的责任。

　　6月18日，浦东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袁毅鹏与IBM的劳动合同继续有效，IBM应补发袁毅鹏自2008年2月起的工资共计57332元。IBM在事后发了一个简短的声明，强调其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，为袁毅鹏提供经济和医疗上的帮助。记者多次联系IBM，获知的都是“本案尚处于司法程序中，我们不对更多细节作评论”。

　　7月3日凌晨，14天苦等IBM回应的袁毅鹏从其他渠道了解到IBM尊重并履行裁决，因为还没有看到正式文件。他在兴奋的同时，也表示了忧虑，因为回到IBM可能还会有很多困难。

　　7月3日中午，IBM有关人士向本报记者确认将履行裁决，但是拒绝透露袁毅鹏何时复职以及相关工作安排。而袁毅鹏告诉记者，如果复职顺利，他对IBM的诚意表示感谢；但他也担心，IBM是不是还会提出其他要求，比如医疗鉴定之类，但这样IBM就将违反自己签订的EICC(电子行业行为准则)条款“不得强迫员工或准员工接受带有歧视性的医学检查”。

　　呼吁企业社会责任

　　案件似乎尘埃落定，但袁毅鹏说：“拯救抑郁症患者和反歧视的路，还刚起步。”

　　此言非虚，据媒体报道，我国目前估计有逾3000万人患抑郁症，由于没有得到及时专业的治疗，有85%的患者病情会复发，有10%~15%的患者最终可能死于自杀；62.9%的患者在出现抑郁症状后从未就医，只有10%的患者接受正规药物治疗。

　　袁毅鹏希望更多人关注这个群体，既不要发生自杀的悲剧，也不要发生被歧视的情况。

　　虽然反抑郁症歧视第一案胜了，但是反歧视的形势还很严峻。益仁平中心就业歧视法律援助事务负责人于方强告诉记者，在我国一些地区就业歧视还很严重，普遍存在于性别、户籍中，还有健康歧视。而健康歧视中最重要的是乙肝歧视，抑郁症歧视则刚开始出现，但遗憾的是，这些歧视最严重的内容都没有明确地写到法律中去。

　　受歧视的多是弱势群体，于方强希望通过这个案子让更多人关注这些人，而且要从三个方面入手，即“公众要有一种宽容的心态；法律强有力的保障，如要尽早制定《反歧视法》；然后政府执行监管到位”。

　　袁毅鹏一案的解决，其价值也不仅于此。刚代理类似案件的张孟琦律师还看出案件的另一个意义，她说：“在这一事件中，公司的错误不仅在于违反法律，还在于它忽视了自身的社会责任。”

　　她认为，很多企业都在要求员工的忠诚度、归属感，但这些不应该只是建立在员工有能力为企业奉献的前提下，当员工遭遇健康危机时，企业难道就不能尽一些责任吗？更何况这还是法定的责任。“新劳动合同法旨在建立一种和谐稳定的劳资关系，这就要劳资双方都能够本着诚信的态度承担自己应承担的责任。”